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提出了全年经济社会发展总体要求和政策取向。经济增速目标设定为4.5%—5%用意何在？物价何时走出低迷？扩大内需又有哪些新表述、新举措？带着这些问题，在全国两会期间，证券时报记者独家专访了全国人大代表、中国社会科学院副院长李雪松。
客观理性看待
经济增速目标
证券时报记者：今年政府工作报告将经济增速目标设定为4.5%—5%，从5%左右到一个区间值，您怎样看待这种变化？
李雪松：这个变化既理性务实又积极进取。首先，这个目标是理性务实的，符合经济发展规律。当经济总量达到一定规模后，不可能还继续维持高增长。这些年中国人口结构变化比较快，老龄化少子化趋势明显。根据劳动年龄人口的最新变化趋势，去年底，我们课题组重新测算了中国经济的潜在增长率：2026年到2030年，我国经济的潜在增长率约为4.2%—5.0%。按照前高后低的一般规律，2026年增速目标设置在4.5%—5%，从潜在经济增速角度来看是比较合适的。
其二，政府工作报告在具体定量目标之后，还加了一句“在实际工作中努力争取更好结果”。2026年我国发展的外部环境仍面临国际经贸、地缘政治等方面的诸多不确定性。经济增长目标定为区间值，保持一定弹性，能够为应对不确定性留出更大的回旋余地。
其三，“十五五”开局之年我国要继续推动调结构、防风险、促改革，经济增长新旧动能转换需要持续一段时间，房地产市场及相关传统产业还处在调整阶段，科技创新、绿色低碳、人工智能等新动能尽管发展很快，但规模壮大仍需要有一个过程。今年的经济增速目标给调结构、防风险、促改革留出了空间。
最后，现在有人说“我们的经济增速是不是要进入‘4’时代了”？这需要客观理性地看待。一方面我国经济规模越来越大，人均GDP越来越高；另一方面我国幅员辽阔，各地情况千差万别，不少沿海大省的人均GDP已经达到高收入国家甚至中等发达国家的水平。比如，去年江苏、福建、浙江、广东等沿海经济大省人均GDP已显著超过高收入国家门槛，有的超过了2万美元；北京和上海已超过3万美元。从全球来看，超过高收入国家门槛之后的经济体,实际经济增速要想达到4.5%—5%是很不容易的。因此，4.5%—5%的增长目标，对于这些经济大省而言其实并不低。当然，对于不少中西部地区来说，人均GDP还没这么高，经济增速目标可以根据实际情况定得略高一些。按照经济发展规律，各地资源要素禀赋不同，潜在增速存在较大差异，有的地方潜在增速高于全国平均水平，有的地方低一些，都是正常的，关键是要实事求是，着力推动高质量发展，不能简单以GDP增长率来论英雄。
努力推动价格总水平
由负转正
证券时报记者：去年底召开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强调要将物价合理回升作为货币政策的重要考量，物价合理回升事关宏观全局，财政和货币政策在其中可以发挥什么作用？
李雪松：政府工作报告关于价格目标有两句话:“推动价格总水平由负转正”和“消费价格合理温和回升”。
我们通常说的价格主要包括居民消费价格指数（CPI）和工业生产者出厂价格指数（PPI）等。价格总水平一般可用GDP平减指数来表示。2023年以来，我国GDP平减指数已连续三年为负，造成宏观数据和微观感受之间的“温差”。推动价格总水平由负转正就要推动GDP平减指数由负转正。
要推动GDP平减指数由负转正，就要推动CPI合理温和回升、PPI降幅明显收窄直至由负转正。根据测算，2026年CPI翘尾因素全年每月平均为0.35个百分点，年内高点5月和6月分别达到0.7和0.8个百分点；全年PPI翘尾影响总体呈现“前低后高”走势，6月以后将由负转正。近期美伊战争导致国际原油价格剧烈波动，或将以输入型成本推动方式向国内价格传导，但其影响程度及持续时间尚存在较大的不确定性。
总体上看，今年GDP平减指数如果能由负转正，名义GDP增速将会有明显回升，宏观数据与微观感受之间的“温差”将显著缩小，经济预期将出现明显好转。
为推动价格总水平由负转正，今年要继续实施更加积极有为的宏观政策。首先，更加积极的财政政策要持续发力，保持必要的财政赤字、债务总规模和支出总量。去年财政支出力度较大，今年比去年略有增加，一般公共预算支出将超过30万亿元。连续两年实施更加积极的财政政策，促进价格合理回升的效果将进一步显现。在财政支出结构方面，政府工作报告提出要更加注重提振消费、投资于人、保障民生等方面，这些方面都更多指向需求侧，财政支出向这些领域倾斜也有助于促进价格合理回升。
其次，货币政策要继续保持适度宽松。总量方面，今年将继续适时降准降息；结构方面，政府工作报告提出“引导金融机构加力支持扩大内需、科技创新、中小微企业等重点领域”，其中，“扩大内需”被放在第一显要位置。
总之，今年无论财政政策还是货币政策，不仅在总量方面将更加积极，而且在结构方面都更加明确指向扩大内需，这是一个重要变化，也是推动物价合理回升的关键所在。
引导民间投资
向高技术等新赛道拓展
证券时报记者：今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坚持内需主导，统筹促消费和扩投资，拓展内需增长新空间，更好发挥我国超大规模市场优势。”与去年相比，今年在扩大内需方面有哪些新表述？您认为今年扩内需可以从哪些方面着手？
李雪松：今年在促消费方面的新意首先在于明确要“制定实施城乡居民增收计划”。政府工作报告提出从促进低收入群体增收、增加居民财产性收入、完善薪酬和社保制度等方面推出一批务实举措，增收计划还应该包括扩大中等收入群体规模等内容。其次，促消费要着力扩大文化旅游、教育健康、体育赛事等领域的服务消费，这些都是有大量现实需求的消费；同时，还要抓紧清理消费领域的各类不合理限制措施。
在扩投资方面，一是要围绕“十五五”规划纲要草案中提到的“构建现代化基础设施体系”以及109个重大项目来布局。二是要加快推进城镇危旧房、老旧小区及城中村改造，让老百姓有更多获得感。三是要围绕投资于人，加大对教育、医疗、养老等领域的补短板投资力度。四是引导民间投资向高技术等新赛道拓展。我国民间资本参与设立风险投资基金潜力巨大，要通过完善体制机制和系统性政策，引导民间资本参与或设立更多风险投资基金，加大对科技创新投资力度。特别是投资于高科技、硬科技等战略赛道，亟须更多长期资本和耐心资本支持，为加快培育壮大新质生产力提供关键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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